最后还是我先叫了他。梁照转过脸,视线在我身上停了停,随即站直了一点,笑着说:“陶宜,过来啊。”他叫我的名字总是很顺口,尾音稍微往下落,我从前甚至偷偷用手机录过一次他发来的语音,只因为那段语音开头有我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刚才绕了一下。”我走过去,解释自己为什么来得这么慢,虽然他并没有问。他的目光还在我脸上,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耳饰,正想说这里比想象中热闹,梁照忽然向前靠近,抬起了手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先看见他的领口,接着是喉结。他略微低头,又偏了一点脸,正好迎住我想往旁边躲的目光。那一下太近了,我甚至闻见他衣服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,心里毫无准备地空了一拍,剩下的话全部忘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别动。”他说。我真的没有动,连笑也不敢,仿佛脸上任何一点表情都会碰到他。他的指背擦过我的太阳穴,把帽子往后扶了一点,又从帽檐底下拨出一缕压住的头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了一眼,手却还搭在帽沿上,过了片刻才松开。“这样好一点。”他笑起来,“刚才都快看不见眼睛了。”我说了谢谢,声音很轻,和我在镜子前练习的三遍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身后有人叫他,说刚才讲到一半的事还没讲完。梁照回过头,又把我介绍给大家,说我们一个学校,那门特别难过的选修课就是一起上的。几个女孩都很友善,其中一个夸我的帽子漂亮,问我在哪里买的,我赶紧把店名翻出来给她看,手机递过去的时候,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
        接着他们说起上周的聚会,说梁照险些踩进游泳池,又说有人把烤焦的披萨端上桌,还坚持那叫烟熏风味。梁照笑着替自己辩解,说那块木板本来就是松的,不信可以再走一次。我也跟着笑了一下,随后记起,上周他确实给我发过一张披萨的照片,我还问他为什么会有人卖这么难吃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照片里只有一块披萨,一个盘子。我不知道盘子外面原来坐着这么多人,有游泳池,有松掉的木板,还有一个会用他的道具剑重演他出丑经过的女孩。我在宿舍里给他打了好几行字,他回过来的那句“你还真信啊”,大概就是坐在他们中间发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人谈起附近一家餐厅,我说我好像也去过,刚起了个头,另一边忽然有人喊集合拍照,声音把我的话盖了过去。我没有再重复,只把杯子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换回来。梁照站在我旁边,近得我偶尔能碰到他的袖子,可我渐渐连看他一眼都觉得不好意思,怕自己眼里有什么东西,比嘴巴更容易说漏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开始认真祈祷,今天千万不要哭。倒不是觉得哭有什么不体面,主要是今天这条眼线我真的很满意,左边那一点弧度,平时再画十次也未必画得出来。假睫毛的胶也还算牢,我在公交车上吹了那么久的风都没有翘起来,实在不应该毁在这里,毁在一件他从来没答应过我的事情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去看看那边的布景。”我趁他们的话停下来,指了指远处的船。梁照顺着我的手看过去,说好啊,那边应该挺适合拍照,又问我要不要把他那把剑带走。我摇头说不用,怕自己拿不动,逗得他笑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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